這座博物館裡的騙徒,通常長著「你一看就會警覺」的樣子:誇張的獲利承諾、可疑的離岸結構、口才太好的業務員。Abraaj 不是。它的 CEO Arif Naqvi 是達沃斯論壇的常客、Giving Pledge 簽署人、2012 年獲聯合國祕書長潘基文提名進入 UN Global Compact 董事會。它管的是全球最會做善事的錢 —— 蓋茲基金會、世界銀行 IFC、英國 CDC、美國 OPIC、法國 Proparco —— 一起投入 10 億美元的「新興市場醫療基金」,要在南亞和非洲蓋醫院、開診所。2018 年 6 月,這家管理 140 億美元的私募巨頭,倒了。倒它的,是一封匿名信、和一份被搬空的醫療慈善基金對帳單。

從卡拉奇的塑膠工廠之子,到「新興市場的黑石」
Arif Naqvi 1960 年生於巴基斯坦卡拉奇,父親開一家小型塑膠工廠;他在卡拉奇念完中學後,進入倫敦政經學院(LSE),2002 年在 Dubai 用 300 萬美元創辦 Abraaj。之後十幾年,Abraaj 從一家中東小基金,一路做到「新興市場私募天王」的地位,主打非洲、南亞、中東、拉美的中大型併購 —— 其中最著名的一筆是 2009 年主導收購巴基斯坦最大電力公司 K-Electric,2016 年宣布以 17.7 億美元把持股賣給中國上海電力(該筆交易後續因監管與交割條件延宕多年,上海電力最終於 2025 年 9 月正式決議終止收購)。到 2017 年,Abraaj 官方公告的資產規模已達 約 140 億美元,是新興市場最大的私募基金之一。
Naqvi 本人也把「兼顧報酬與影響力」的招牌擦得雪亮:他早早簽了 Bill Gates 與 Warren Buffett 的 Giving Pledge(承諾生前捐出至少半數財富;直到 2024 年 5 月才被 Giving Pledge 除名,是該倡議史上少見的強制除名),是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的常客講者、聯合國 UN Global Compact 董事會的成員,被媒體形容為「影響力投資 impact investing 的門面人物」。當他 2016 年宣布要募一支 10 億美元的「新興市場醫療基金」(Abraaj Growth Markets Health Fund,AGHF),要在印度、巴基斯坦、肯亞、奈及利亞蓋和買下數十家醫院與診所時,幾乎沒有人問一句:「你要用這筆錢做的事,你有沒有做過?」
全世界最會做善事的錢,湊成 10 億美元
2016 年,AGHF 完成募資,主要 LP 包括:蓋茲基金會約 1 億美元、世界銀行 IFC 承諾 1.5 億美元、英國 CDC Group、美國 OPIC(承諾 1.5 億美元貸款)、法國 Proparco,以及策略性企業投資人 Philips、Medtronic、Merck 等 —— 蓋茲基金會是全球最大私人慈善基金會,IFC、CDC、OPIC、Proparco 是四大官方或半官方開發金融機構(DFI),Philips、Medtronic、Merck 則以「策略性企業投資人」身分參與 impact investing。這些機構的 due diligence 標準通常是全世界最嚴格的,但這次他們對眼前這位「善人 CEO」開的綠燈也是全世界最寬的:錢直接匯進由 Abraaj 管理的基金結構,由 Abraaj 說了算什麼時候撥出去、撥給哪家醫院、蓋成什麼樣。
對帳單上的醫院,現實裡沒蓋起來
從 2016 年 9 月起,Abraaj 每季寄給 LP 的財務報表,寫的都是「基金運作正常、資金按計畫部署到醫療標的、投資組合表現符合預期」。實際上,美國 SEC 之後的起訴書指出:從至少 2016 年 9 月到 2018 年 6 月,Arif Naqvi 與 Abraaj Investment Management 陸續從 AGHF 醫療基金裡挪出超過 2.3 億美元,拿去補母公司 Abraaj Holdings 的現金缺口 —— 付員工薪水、償還債務、支付日常營運。到季末審計日之前,他們有時會臨時從其他 LP 剛撥入的資金去把餘額「補回來」讓對帳單看起來平衡,再繼續下一輪抽走。

Abraaj 的機制沒有什麼複雜的金融煉金術,反而簡單得讓人惱火:母公司 Abraaj Holdings 與基金管理公司 Abraaj Investment Management(AIML),都在同一個人手上;基金的資金流向與撥付時點,幾乎全靠 CEO 的一支筆。多數 LP 拿到的只是季度報表 —— 而報表本身,是 Abraaj 自己編的。真正能穿透這層報表的獨立審計,一直沒有及時發生 ——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他做的是好事,又是 Giving Pledge 簽署人,不會出這種問題」。
一封匿名信,打掉 140 億美元
拆穿這場戲的第一根導火線,不是 SEC、不是稽核師,是一位不肯具名的員工。2017 年 9 月,趁 Naqvi 人在紐約,這位員工把一封信發給多位投資人,內容指控 Abraaj 內部多年來的違規操作。2018 年 1 月,蓋茲基金會與其他三位 LP 一起委任外部的鑑識會計師介入調查,追蹤 AGHF 的錢究竟去了哪裡。同年 2 月,《華爾街日報》把調查報導登上頭版;2018 年 6 月,Abraaj Holdings 與 AIML 雙雙聲請在開曼群島進行清算,這家管 140 億美元的私募巨頭,從此不再存在。當時它的債務約 11 億美元。
2019 年 4 月:兩天內,倫敦與紐約各銬上一位
2019 年 4 月 10 日,Arif Naqvi 在倫敦希斯洛機場抵達時被英國警方 Extradition Unit 依美方請求逮捕。翌日 4 月 11 日,美國 SEC 於紐約南區聯邦地院對 Abraaj Investment Management 與 Arif Naqvi 提起民事訴訟,美國司法部同日宣布刑事起訴;同一天,前董事總經理 Mustafa Abdel-Wadood 在紐約市中城一間旅館被 FBI 逮捕。另一位執行董事 Sivendran Vettivetpillai 亦於 4 月中旬在倫敦被捕。同年 6 月,Abdel-Wadood 在紐約南區地院對七項共謀、證券詐欺、電匯詐欺等罪認罪,並同意與檢方合作。SEC 訴狀主張,從 2016 年 9 月到 2018 年 6 月,Naqvi 與 AIML 挪走 AGHF 至少 2.3 億美元 給 Abraaj Holdings 補洞。DoJ 的一份延伸起訴書指控 Naqvi 涉多項詐欺、電匯詐欺、洗錢等罪名,期間橫跨 2014–2018 年,主張詐騙不僅限於醫療基金一支。
「他捐得越多,越沒人查他挪走了多少」
Abraaj 的最反直覺教訓,不是「別相信慈善家」 —— 而是:光是「他做的是好事」,不足以取代一份獨立的對帳單。正是因為他的招牌太乾淨,大家才最鬆懈。這件事的另一半殘酷是:被挪走的不是投機客的錢,是一批本來應該蓋成南亞和非洲醫院的錢 —— 一份沒被守住的對帳單,不只讓投資人少賺,是讓一整批本來應該去到病房的資源憑空蒸發了兩年半。事後,原基金交由 TPG Growth 接手更名為 Evercare 繼續營運;Abraaj 其他基金分別由 Actis(中東 / 非洲 / 亞洲)、Colony Capital(拉美)接管;Naqvi 本人 2023 年 3 月在英國高等法院輸掉最後一次阻擋引渡的聲請,面對美國起訴的最高刑期估計超過三十年。
越沒人查他挪走了多少。 Abraaj Growth Markets Health Fund 的墓誌銘
「他是知名慈善家,又是 Giving Pledge 簽署人,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光是「做好事的形象」,不會替你對帳單多把關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