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博物館裡的死法,多半跟「貪」有關。但累積期權(Accumulator)殺掉的,常常是自以為很保守的人 —— 他們以為自己只是「用打 9 折的好價錢,慢慢買進績優股」。然後,他們傾家蕩產。它有個業界綽號,叫「I kill you later」:晚一點,再殺你。
一張「打 9 折買股票」的甜蜜合約
2007 到 2008 年,香港與整個亞洲的私人銀行,把一種叫「累積期權」的東西,大量賣給高資產客戶。話術簡單到迷人:「你看好這檔股票對吧?那我讓你每天用比市價低 10% 的『折扣價』買進,一路累積。」現價 $100 的股票,你用 $90 慢慢買 —— 聽起來,根本是穩賺的好康。
很多人一聽就簽了。畢竟,有誰會拒絕「打 9 折買進你本來就想要的好股票」?
兩條藏在合約最底下的規則
甜頭只有一個,陷阱有兩個,而它們都印在你不會細看的那幾頁:
規則一:漲過某條線,合約立刻結束(Knock-out)。股票只要漲過某個價(例如 $105),整張合約「咚」地一聲就終止 —— 你只用 $90 買到了少少幾天的量。股票繼續漲到天上,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你想賺的大行情,被那條線整碗端走。
規則二:跌破那個價,你被迫買「兩倍」(Gearing)。一旦股票跌到 $90 以下,合約不但不會結束,反而逼你每天用 $90 買進雙倍的量 —— 用一個遠高於市價的價格,加倍接一檔正在崩跌的股票。跌越深、你套越多。
把兩條合起來看:贏的時候它讓你早早出場、只賺零頭;輸的時候它讓你越套越深、還加倍。這就是它被叫做「I kill you later」的原因 —— 既是 Accumulator 的諧音,也是它的本質:簽約那天笑著恭喜你,晚一點,再慢慢殺你。下面這張合約,你自己選一條路走走看 ——
連中信泰富,都栽在同一個東西上
你以為只有散戶會中招?中信泰富(香港老牌藍籌、紅籌龍頭)在 2007–2008 年陸續簽的,是同一族的「外匯」累積/槓桿遠期合約 —— 為了一個澳洲鐵礦項目的資金需求,押注澳幣。結構一模一樣:澳幣升一點點就出場,跌破就被迫用約定的高價、加倍買進澳幣。
然後金融海嘯來了,澳幣兌美元從約 0.985 一路崩到 0.7 以下。2008 年 10 月 20 日,中信泰富公布(以 10 月 17 日市值估算):這一系列合約的虧損高達約 HK$155 億(其中未實現的帳面虧損約 147 億港元、已實現約 8 億港元),股價隨後重挫,主席榮智健也在隔年(2009 年 4 月)引咎辭職。連這種等級的公司、這種等級的財務團隊,都被「上有限、下無底」的結構輾過去 —— 何況是聽信理專、簽在合約上的一般高資產客戶。2008 年,香港金管局收到的相關投訴暴增,無數人的畢生積蓄,就這樣被「打折買好股」這五個字埋葬。
如果你看過這個館裡的 韓國 ELS、人民幣 TRF,或玩過我們的 FCN 看穿計算機,你會發現累積期權的骨架,你早就見過:
① 甜頭有上限。「打 9 折」就像 FCN 的「高配息」—— 一個小小的、確定的好處,用來讓你點頭。但它有天花板:漲過頭就 knock-out,你提早出場、只拿到零頭。
② 尾巴被狠狠放大。跟 FCN 一樣,上漲的好處被寫死、下跌的虧損全壓你身上;而且跌破價後你還被迫『加倍』接刀 —— FCN 最壞是賠光整筆本金;累積期權卻因為加倍買進,虧損可能超過你原本投入的本金,比 FCN 更兇。
③ 你被迫累積的,永遠是輸家。漲的留不住(被踢出場),跌的甩不掉(被迫加倍買)。你的部位,永遠往「最爛的方向」累積 —— 這正是 worst-of 的精神。
這跟你的退休金有什麼關係?
你大概不會再簽到一張寫著「Accumulator」的合約了 —— 但你會遇到它的兄弟姊妹:配息高得不像話的結構債、保證「穩賺折扣」的連結商品、聽起來只有好處的「保本」單。它們的名字一直在換,骨架從來沒變。記住那兩個問題,問到對方答不出來為止:我賺的那邊,有沒有上限?我賠的那邊,是不是被迫加倍、而且沒有底?
「所以你穩賺」是假的。 累積期權的墓誌銘
甜的東西最危險,因為沒有人會對「甜」設防。
糖衣底下的合約條款,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