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最穩的
「高富帥私行」,
兩個月倒了

這家銀行的 logo 是一隻展翅的金色飛鷹,服務 Mark Zuckerberg 那種等級的客戶,提供低利率 jumbo 房貸 + 鎏金私人銀行體驗 —— 過去十多年股價穩步攀升,被認為是「全美最不像會倒」的銀行之一。然後 2023 年 3 月 10 日,矽谷銀行(SVB)倒了。當天,First Republic 一天流出 $250 億美元的存款。4 月 24 日 First Republic 公告 Q1 財報,存款從 2022 年底的 ~$1,765 億掉到 3 月 31 日的 $1,045 億 —— 扣掉 11 家大行 3 月 16 日緊急注入的 $300 億「救援」,客戶實際淨流出接近 $1,020 億美元,等於整個 Q1 接近六成的存款基礎在三個月內走人。5 月 1 日凌晨,加州金融保護與創新局接管、FDIC 立刻賣給摩根大通,股價從 2022 年大部分時間穩穩報三位數美元 / 股,跌到 $3.51。52 天。

「我們不是普通銀行,我們是私行」

First Republic 1985 年由 Jim Herbert 在舊金山創立,主打有錢人不要的角落:金融機構不肯做的 jumbo 房貸(超過聯邦房貸機構額度上限的大額房貸,動輒幾百萬美元一筆)。它的招牌策略很簡單也很聰明:給高淨值客戶非常低的長期房貸利率(常被同業稱為「賠錢價」),條件是請客戶把資金的一部分留在 First Republic 的存款帳戶。對銀行而言,放出去的是長 30 年的低利資產,收進來的是看起來穩定的活期/支票存款 —— 利差不高,但量大、客戶黏。

過去 30 年這個模型運作得近乎完美。客戶是矽谷 IPO 後的科技人、灣區創投合夥人、洛杉磯醫師、東岸對沖基金高管 —— 他們很少擠兌,因為被 Concierge 服務寵得太舒服。Mark Zuckerberg 2012 年的 $595 萬美元 30 年期、1.05% 起浮動利率 jumbo 再融資房貸(綁 LIBOR、用以替換摩根士丹利原始較高利率房貸),就是 First Republic 著名的成名案例之一。Bloomberg 當年的報導凸顯:這筆貸款的起始利率,比同期美國長天期公債殖利率還低。對客戶來說是「天上掉下來的條件」;對銀行來說,是綁住高淨值客戶錢包的鉤子。

但底下藏著一個小字:「FDIC 保護上限 $25 萬」

美國的FDIC 保護,只保每位存款人在每家銀行每種所有權類別(單人 / 聯名 / 信託等)最多 $25 萬美元。對一般家庭夠用,但對 First Republic 的核心客戶 —— jumbo 房貸頭期款待用金、IPO 換股後現金、家族信託、公司營運帳戶 —— 完全不夠。截至 2022 年 12 月 31 日,First Republic 全行 68% 的存款都超過 $25 萬上限,屬於不受 FDIC 保護(uninsured)。對比之下,美國銀行業整體 uninsured 比例約莫一半;而真正讓 First Republic 命中要害的是同類型客戶在 SVB 的 uninsured 比例也是異常高 —— SVB 2022 年底接近九成存款不受保護。

把存款拖到鏡子前看:這 68% 不是統計學上的尾巴,是 First Republic 整個商業模式的正面 —— 它本來就是為「錢多到放不進 FDIC 上限」的客戶設計的。問題不在於存款結構意外失衡,而在於管理層、監管者、與大部分股東,把這個結構性脆弱當作護城河 —— 直到 SVB 用 36 小時證明這條河會在「另一家服務矽谷富人」的銀行倒下後瞬間倒灌。下面這個練習,試著拖看看你願意把錢放在 First Republic 哪一格。

3 月 16 日的「救援」其實沒救到

3 月 16 日週四,在 SVB / Signature 倒下後第 6 天,摩根大通牽頭的 11 家美國大型銀行 —— 摩根大通、美銀、花旗、富國、高盛、摩根士丹利、BNY Mellon、PNC、State Street、Truist、US Bank —— 宣布共同向 First Republic 存入 $300 億美元不受保護的存款,期限 120 天。新聞稿說這是「對美國銀行體系健康的展現」,白宮、財政部、聯準會、FDIC 共同背書。

但客戶看穿了。他們知道這 $300 億不是「投資」,只是 11 家銀行被叫去當人形 ATM 撐 3 個月。3 月中旬,標普 / 穆迪接力把 First Republic 信用評等砍到垃圾級(標普 3/15 先下調至 BB+、3/19 進一步砍至 B+;穆迪 3/17 一步到 B2)。Q1 結束公佈時,客戶存款 含這筆 $300 億救援後仍只剩 $1,045 億 —— 以 2022 年底 ~$1,765 億的存款基礎來算,扣掉 $300 億注入後客戶實際撤走的接近 $1,020 億,佔季初存款基礎 ~58%。即使 Fed 開啟 BTFP(Bank Term Funding Program)讓銀行用面值抵押公債借錢、First Republic 自己也從 Fed 緊急借了上千億 —— 都救不回信心。當客戶看穿一個結構性錯誤,任何流動性工具都只是讓死亡延後幾週,不是阻止它。

5 月 1 日凌晨,加州接管 · JPMorgan 撿屍

4 月 24 日 Q1 財報公布之後,股價兩天內又跌掉一半。4 月 28 日週五,股價收 $3.51 —— 自年初算來已跌掉 97%,2022 年股價大部分時間都還在三位數美元 / 股之上。5 月 1 日週一凌晨,加州金融保護與創新局(DFPI)發布接管令,任命 FDIC 為 receiver;FDIC 同一時間公告:摩根大通在週末競標中勝出,承接 First Republic 的所有存款 + ~$1,730 億美元的貸款 + ~$300 億美元的證券。摩根大通付給 FDIC $106 億美元,並承擔約 $920 億美元的存款義務。FDIC 在 5/1 估算對 DIF(存款保險基金)損失約 $130 億;6/5 正式入帳調整為 $156 億美元。

「First Republic」這 4 個字從這一天起,在摩根大通的內部被歸到「Wealth Management」事業群。那隻金色飛鷹 logo 慢慢從分行招牌上消失。失敗時的 CEO Mike Roffler(2022 年 3 月 Jim Herbert 轉任 Executive Chairman 後接任)隨接管下台,並於 2023 年 5 月 17 日赴美國國會作證;FDIC OIG 後來的 Material Loss Review 直接寫:「Bank 採取以高度集中的未保險存款,為其競爭性低利率貸款融資的商業策略,使其暴露於利率風險與擠兌風險。」用人話翻譯:你用低利率房貸換來的「黏著存款」其實一點都不黏,只是在沒人喊「跑」的時候看起來黏。

「私行給你的尊榮」=「你給銀行的擠兌風險」

很多人以為「私行」之所以高大上,是因為服務專業、財富顧問、傳承規劃。但從銀行資產負債表的角度看,私行 = 一堆超過 FDIC 上限的不受保護存款 + 一堆低利率長期貸款。前者是當下高度集中、容易在恐慌中飛走的負債;後者是利率漲時跌價但無法快速賣的資產。和緩時這個結構提供你不錯的存戶體驗;但碰到 2023 年這種利率急升、同類型銀行先倒一家的狀況,它的兩端會同時崩壞 —— 負債端跑掉,資產端折價賣不掉。所謂「結構性脆弱」,白話就是:好的時候你看不見它,壞的時候你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把你殺死。

SVB 的 uninsured 比例 2022/12 末高達 近九成(視口徑不同,各方文獻引用約 89% 至 94%),First Republic 是 68%。看起來 First Republic 比較「健康」,但這只是表面數字。SVB 的客戶集中在矽谷新創,公司一倒就沒了;First Republic 的客戶是「活著但很警覺的有錢人」 —— 他們不需要倒閉才會搬錢,只需要打開 Wall Street Journal 看到「SVB 倒了」這個標題,就會在當天午餐前把超過 $25 萬的部分轉到摩根大通。有錢人對訊息的反應速度,是這個故事真正的速率限制因子。

這跟你的退休金 / 儲蓄存款有什麼關係?

台灣的中央存款保險上限是新臺幣 300 萬元(每位存款人在同一要保機構,自 2011/1/1 調升後沿用至今)。你大概沒有 First Republic 客戶那種等級的部位,但結構模式換湯不換藥的東西很多 —— 比方說某些「美元保單收益帳戶」、「結構型存款」、「私人銀行整合理財帳戶」,實際上是把你超過保險上限的錢,押在「這家機構不會倒」這一個假設之上。如果你的對手是台灣的大型公股銀行,這個假設大概率成立;但如果是某個外商私行的台灣分行 / 某個高收益專屬結構商品的發行機構 / 某個沒上市的財富管理平台,你必須自己問:「他倒的時候,我超過 300 萬的那部分,真的拿得回來嗎?」

更直接的提醒:「私行尊榮服務」與「存款安全」是兩件事。前者是體驗,後者是法律。前者可以用銀行高品味裝潢、24 小時專屬理專、機場 VIP 室買到;後者只能靠主管機關存保上限,以及銀行倒下時你的部位的順位來決定。當理專對你說「我們銀行很穩,從來沒倒過」時,正確的反應不是放鬆 —— 是回頭問:「我超過存保上限的那部分,你能不能寫進合約裡的承諾?」答案永遠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