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週一晚上,4 個人把整個國家的信用押上

2008 年 9 月 29 日,週一晚間。倫敦跟紐約的市場剛看完 Bear Stearns 死掉、Lehman 死掉、AIG 被國有化。這一天愛爾蘭第三大銀行、也是商業房地產放款最猛的 Anglo Irish 損失幾十億歐元存款,傳言明早開盤前就會倒;整個歐洲盯著都柏林。晚上 6 點,財政部長 Brian Lenihan 走進總理 Brian Cowen 的辦公室,隔壁還有律政司長 Paul Gallagher、金融監管總長 Patrick Neary、央行總裁 John Hurley。到隔天凌晨 06:45,他們簽下一份人類歷史上最大單一國家銀行擔保:6 家銀行、€4,400 億歐元 負債,全數由愛爾蘭國庫背書 —— 相當於這個 450 萬人口小國 2008 年 GDP 的 234%。兩年後,國家反過來要跟 IMF 借錢救自己。這座博物館很少收「政府替銀行埋單」的案例,但這一個要收 —— 因為它示範了:擔保不會讓虧損消失,只會決定虧損由誰付。

Anglo 存款一天流失數十億

2008 年 9 月 15 日 Lehman 倒閉後,歐洲貨幣市場對「不太像大銀行的銀行」全面關閉。Anglo Irish Bank 是愛爾蘭第三大銀行,幾乎完全靠短期躉售融資 (wholesale funding) + 商業房地產貸款做業務;它的股價 2007 年 5 月高峰接近 €18,2008 年 9 月只剩個位數歐元。整個 9 月機構存戶陸續搬錢,到 9 月 29 日這一天,Anglo 損失了以往一整年才會發生的存款規模。到當日下午,央行判斷:Anglo 明天開不了門。

不只 Anglo。Irish Nationwide 建屋合作社問題更早,Anglo 為了撐存款帳面,還在同年 9 月從 Irish Life & Permanent 那裡透過一連串來回帳戶,做了合計 €72 億歐元的短期存款粉飾資產負債表 —— 事後被監管認定不當(這條線後來 David Drumm 等 Anglo 高管吃刑事官司)。愛爾蘭最大兩家傳統銀行 AIB 與 Bank of Ireland 短期還算穩,但市場信心已經一起被 Anglo 拉下水,躉售融資對整個愛爾蘭銀行系統都在關閉。

晚上 6 點的緊急會議

Lenihan 傍晚 6 點抵達總理辦公室,同席的還有 Cowen、律政司長 Gallagher、金融監管總長 Neary、央行總裁 Hurley。3 小時後,兩家「相對健康」銀行的高管抵達 —— AIB 執行長 Eugene Sheehy 和董事長 Dermot Gleeson、Bank of Ireland 的 Brian Goggin 和 Richard Burrows。Anglo 主席 Seán FitzPatrick 那天早已私下打電話請 Bank of Ireland「吃掉」Anglo:被禮貌拒絕。政府和兩家健康銀行的核心討論是:如果不做什麼,明早 Anglo 一倒,擠兌會傳到 AIB 和 BoI,兩家一樣是靠躉售融資的銀行也扛不住。

官方桌上有幾條路:(1) 只擔保存戶;(2) 存戶 + senior debt 都擔保;(3) 讓 Anglo 破產、只救系統性大銀行;(4) 全部 6 家、全部負債層次、通通擔保。銀行家離開後,午夜到清晨,Cowen、Lenihan、Gallagher 三人與官員一起,選了最後一個。凌晨 04:30,最終文本副本才傳到 ECB(僅事後通知);凌晨 06:45,對外正式宣布。Lenihan 也在天亮前打電話通知法國財政部長和盧森堡總理(當時歐元集團輪值)—— 通知,不是徵求。ECB 主席 Trichet 後來在 Oireachtas 銀行危機調查中證實:ECB 完全未被事前徵詢,是從媒體上得知這份擔保。愛爾蘭是全球金融危機期間第一個宣布全行業別、全負債層別的國家銀行擔保的國家。

擔保簽下去之後發生什麼

宣布擔保的當天早上(2008-09-30),愛爾蘭銀行股一度反彈、貨幣市場對愛爾蘭銀行的融資窗口重新打開。看起來 「奏效了」。但這只是把時間軸從「幾天內崩潰」拉長到「兩年後埋單」。

幾個月內問題浮現:2008-12-18 Anglo 主席 Seán FitzPatrick 辭職 —— 他被揭發過去 8 年每逢 Ernst & Young 年度審計前,把個人從 Anglo 借的貸款暫時「搬」到 Irish Nationwide,審計結束再搬回,好躲過年報揭露(辭職揭露時點的貸款餘額 €87 million,2007 年高峰額度更逼近 €130 million)。2009-01-15 愛爾蘭政府宣布把 Anglo 收歸國有,Anglo Irish Bank Corporation Act 2009 於同年 1 月 21 日簽署生效完成國有化。2009 年起,國家為了兌現擔保,把公有資金一次次注入這些銀行:

—— 累計國家資本注入(2010 以後陸續公告):Anglo Irish + Irish Nationwide(2011-07 合併為 IBRC)吞掉最多,約 €347 億歐元(其中 Anglo 一家 2010-09 政府估計約 €293 億,大量透過 promissory notes 分年支付);AIB(含 EBS) €207 億歐元;Bank of Ireland €47 億歐元(BoI 是唯一日後把納稅人的錢加上獲利完全還回國庫的一家);Irish Life & Permanent / Permanent TSB 合計約 €40 億歐元(其中 2012-03 政府以 €13 億歐元收購其人壽保險子公司 Irish Life)。加上 2009 年成立的 NAMA(國家資產管理局)大幅折價買下銀行帳上約 €740 億歐元面值的「壞地產貸款」,國家帳上的曝險再擴大。

總直接救助成本:約 €640 億歐元(愛爾蘭央行 / 財政部 2013 年公布為 €641 億,亦有來源列 €628 億),Anglo Irish + Irish Nationwide 一起吞掉 €347 億歐元,占總救助 55%。而愛爾蘭一個國家的 2008 年 GDP,是 €1,878 億歐元(CSO)。直接救助 ≈ 一年 GDP 的 34%。

2010-11-28:國家自己被送去救助

擔保的第二層效應更慢燒:當國家把 €4,400 億歐元 銀行負債推到自己帳上,主權信用就開始被質疑。愛爾蘭 10 年期政府公債殖利率,從 2007 年 ~4%,2010 年 11 月推到 9% 以上;主權評等被降到疑似違約邊緣。2010 年 11 月,躉售市場對愛爾蘭政府自己關上大門 —— 就像兩年前對愛爾蘭銀行關門一樣。

2010-11-28,愛爾蘭政府與 「Troika」(歐盟執委會 / ECB / IMF)達成三年、共 €850 億歐元救助方案(€675 億外部融資 —— 包含 EFSM / EFSF / IMF 及英國 / 瑞典 / 丹麥雙邊貸款;加上愛爾蘭自主籌資 €175 億,其中 €100 億動用國家養老金儲備 NPRF,€75 億動用財政部現金餘額)。條件:財政緊縮、增稅、削減公共支出。2013-12-15 愛爾蘭正式退出方案,是歐元區第一個成功退出 Troika 救助的國家 —— 代價是連續 5 年的緊縮政策、公債/GDP 從 2007 年約 24% 飆到 2013 年約 120%、失業率一度衝上 15%、大量年輕人重新開始移民。

那個擔保救的到底是誰?

回頭看,擔保的受益人不是愛爾蘭存戶(存戶已經有 €100,000 存款保險,加上歐洲各國 9 月間也在拉高存保上限)、也不是愛爾蘭納稅人。真正被完整保住的,是愛爾蘭銀行海外的 senior + dated subordinated 債券持有人 —— 相當比例是德國、法國、英國、瑞士的商業銀行和機構投資人。他們在 Anglo 倒之前買了殖利率比同期德國公債高幾個百分點的次順位債,依 bank capital 規範,銀行破產時他們理應要吃虧損。愛爾蘭 2008-09-30 的擔保把他們的部位100% 補回,虧損由愛爾蘭納稅人承擔。

2010-11 Troika 救助談判時,IMF 立場曾傾向讓 senior/sub 債券持有人 bail-in(承擔虧損以減少國家借款),但被 ECB 與歐盟拒絕 —— 主要顧慮是傳染風險:擔心愛爾蘭一動,西班牙、義大利、葡萄牙的銀行債權人也會被拉出來擔虧損,歐洲銀行系統性風險擴散。愛爾蘭的納稅人,替整個歐洲銀行系統的信心背了帳。2015 年 IMF 對本次救助的事後評估報告(Ex Post Evaluation, Country Report 15/20)裡,就沒有讓債權人 bail-in 這一點,寫了相當長的段落分析為何當時的傳染風險考量最後成為愛爾蘭納稅人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