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國家的存款,
被自家銀行關了起來

2019 年 10 月 17 日,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街上湧出抗議人潮。原因看似平凡:政府要對 WhatsApp 通話課稅。隔天,銀行就直接關門,一關就是兩個星期。當銀行重新開門,存戶才發現:那個被全世界財經媒體誇了 30 年「最穩定」的央行,正在管理一整套接近龐氏的結構。而那筆寫在帳戶上的美元存款,銀行說「還在」——但你拿不到。

戰後重建的「奇蹟」

黎巴嫩內戰(1975–1990)結束後,經濟需要重建。1993 年起,Riad Salameh 出任央行(Banque du Liban,BdL)行長;他一做就是 30 年,直到 2023 年 7 月任期結束。1997 年,黎巴鎊(LBP)被釘住美元在 1,507.5:1。為了維持這個釘住、累積美元儲備,央行採取一個簡單動作:付出明顯比市場高的利率,吸引海外與本地存戶把美元存進黎巴嫩銀行。

湧入的錢來自三個地方:海灣產油國的黎巴嫩僑民匯款、區域動盪期間尋找「中東瑞士」的避風港資金、和被高利息吸引的本地有錢人。錢進來,銀行就拿去借給央行;央行付給銀行更高的利息,銀行再付一點點利息給存戶。多年的順差,讓 BdL 看起來儲備充沛、貨幣穩定、銀行體系健康。Salameh 被多家國際財經媒體選為「最佳央行行長」之一。

2016 年的「金融工程」

但到了 2016 年,新流入的美元已經跟不上利息支出。央行做了一系列被當時媒體稱作「金融工程(financial engineering)」的操作:把自己手上的黎巴鎊計值國庫券,跟政府交換成以美元計價的 Eurobond(約 20 億美元規模),再用遠優於市場的補貼條件(高利率、提前付息折扣等),把這些 Eurobond 與央行美元 CDs 賣給本地商業銀行,藉此吸引商銀把海外的「新鮮美元」存進來。本質上,是用新美元入金,付舊美元的利息與本金。當時的會計帳上沒事;當時的儲備數字甚至看起來更漂亮。

2019 年 10 月,結構撐不下去了

2019 年中,原油價格疲弱、海灣國家自身收緊、僑匯流入下滑,新美元再也補不上利息缺口。10 月 17 日,街頭爆發大示威,銀行立刻擔心擠兌——不是因為銀行「沒錢」,而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那麼多美元現金可以還。銀行直接關門兩個星期。再開門後,提款被限額;美元帳戶被告知「只能換成黎巴鎊取出」,匯率還不是市價、而是央行自己訂的。這個被民間嘲諷為 「Lollar」(Lebanese-dollar)的東西,讓存戶帳上的美元變成了:寫得出來、領得到、但購買力一路掉。

之後幾年的時間表很簡單:黎巴鎊黑市匯率從 2019 年第 4 季 ~1,600,2020 年中 ~3,000–4,000,2021 年 3 月破 14,000,2022 年初突破 30,000。通膨從 2019 年的 2.9% 跳到 2020 年的 84.9%,2021 年再翻一倍以上(年底單月同比一度突破 220%)。2023 年 2 月 1 日,黎巴嫩官方釘住匯率自 1997 年以來首次正式貶值,從 1,507.5 一次改為 15,000(90%)。提款限額至今多數帳戶只剩 每月 $150–500(依 BdL Circular 158 / 166 不同)。Salameh 在 2023 年 2 月被控洗錢、挪用公款、非法致富,涉及 2002–2015 年間從央行流出的 ~$3 億美元;同年 7 月任期屆滿後離開央行。

從帳目看,Salameh 並沒有「拿著別人的錢去夏威夷度假」式的詐騙。他在做的事看起來像合法的央行操作:吸收外幣存款、累積儲備、發行公債。但當你把這三個動作的數學算開,就會發現它只有在「新美元持續流入」的假設下才成立。一旦流入停止、利息卻不能停,你就必須用新存款的錢付舊存款的利息——這就是龐氏結構的數學定義,跟動機無關。

更難的是,這套結構由「全世界都信他」背書。Riad Salameh 30 年的「最佳央行行長」光環、IMF 與評等機構多年的正面評估、商業銀行給的 8–10% 美元定存利率——所有訊號都告訴你:「這裡很穩,你放心存。」但這些訊號全部不獨立。商業銀行的錢主要放在央行;央行的儲備靠商業銀行的存款撐;國際機構的評估,基於前面兩者交叉提供的數字。看起來是三個證人,其實是同一個人說了三遍。

這跟你的存款有什麼關係?

多數人不會把錢存到黎巴嫩。但「央行 / 銀行系統 / 國際評等」這三層交叉背書,在很多地方都是同一個結構。一份保證金、一張結構債、一個聲稱「政府全額擔保」的儲蓄商品——背後的擔保網,常常是同一群人互相蓋章。黎巴嫩提醒我們:當你看到的「保證」不只一層,先問每一層的錢從哪裡來、彼此是不是獨立來源。如果都靠同一條金流,那不是三層擔保,是一層擔保被講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