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請最會做規範的人來當董事,
自己 53 小時內倒了

2023 年 3 月 12 日週日晚上,紐約州金融服務局關掉 Signature Bank,把它交給 FDIC。距離 SVB 週五被關,只隔 53 小時。這家 2001 年成立的商業銀行,原本做的是無聊生意——紐約的商業房地產貸款、中型企業存款、後來又加上私募基金融資。但 2018 年起,它把一整層的成長押在加密貨幣客戶身上,還自建了一條週末不打烊的清算網。那條網,最後變成了它自己身上的擠兌加速器。

它請了寫規範的人,來當董事

Signature Bank 的董事會裡有一個名字很多人認得:Barney Frank。他 1981 到 2013 年在美國眾議院,是 2010 年那部把大型銀行監理重新寫過一遍的《Dodd–Frank Act》的共同作者——那部法律就是他的名字。從國會退休後,他 2015 年加入 Signature 董事會,一直坐到銀行被關為止。找他來背書,銀行在監理界的姿態理應是「規矩內的模範生」。

可是它自己蓋了一條週末不打烊的通道

2018 年,Signature 開了一個新部門叫「數位資產銀行組」(Digital Assets Banking Group),專收加密交易所、穩定幣發行商、礦工的存款。2019 年 1 月,它跟一家叫 Tassat 的區塊鏈公司合作,推出Signet——一個內建於銀行本身的即時清算網,只要交易雙方都是 Signature 的客戶,美元可以在 24 小時 × 7 天 × 365 天之內即時互轉,週末假日不打烊。Signature 對外驕傲地宣傳自己是「第一家發行區塊鏈清算網的 FDIC 保險銀行」。

Signet 是漂亮的產品,也是可怕的鉤子:要用這條網,你必須是 Signature 的客戶。於是整個加密圈為了搶進這條 24/7 的通道,把存款陸續搬進 Signature。

三年裡多出一整家中型銀行

Signature 的存款,從 2019 年底的 $40.4B 一路衝到 2021 年底的 $106.2B——兩年多了 $65.8B,基本上是把自己再蓋了一家中型銀行。其中加密相關存款佔了很大一塊:2019 年底才 $1.7B,2021 年底衝到 $28.7B,約佔全行存款的 27%。FDIC 事後的內部檢討,直接把這段稱為「快速、無節制的成長」。

然後 2022 年,加密圈開始出事

2022 年一整年,加密市場崩盤,Signature 的數位資產存款開始外流,全年存款總額縮水 $17.6B。到年底,加密存款從高峰的 $28.7B 掉到 $17.8B。管理層看到問題,決定主動再壓低比例,但這是「市場逼你降,不是自己想清楚要降」——FDIC 事後點名這件事。

週五午後,SVB 一倒,Signature 也開始被拉出來

3 月 8 日週三,加密友善的 Silvergate 宣布自願清算。同日晚上,SVB 公告賣出投資組合虧了 $1.8B。3 月 10 日週五,SVB 被加州監理當局關閉,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接管。FDIC 事後報告用一句話總結那個下午:「當日 Signature 的存款外流明顯加速。」據 FDIC 內部檢討,週五單日的提款請求金額,等於 Signature 全行存款的 20%——把 $88.6B 存款按 20% 換算,是 $17.7B 的提款訊號在同一天湧向櫃檯與電匯系統。

SBNY 準備金帳戶跟不上,週末又停不下來

FDIC 報告直言,那天 Signature 的電匯請求超過它在聯準會準備金帳戶的可用餘額,銀行原本可以用來救急的紐約聯邦住房貸款銀行(FHLB)信用額度,又「當天太晚才去申請」;準備金也沒有預先押給聯準會貼現窗口,現場才手忙腳亂補押品。而 Signet 的特性,是它週末不會停——一般銀行週五收盤後,擠兌壓力最少要等到週一才能繼續兌現;但 Signature 的加密客戶可以整個週末盯著螢幕,一有動靜就按下轉出鍵。

週日下午:$7.9B 佇列對上 $3B 可用

3 月 12 日週日下午,FDIC 帳上算完:週一開盤時,Signature 待處理的電匯請求會累積到 $7.9B。而在最理想情況下,銀行手上還能立刻付出去的錢,只剩 $3B,約為總存款的 4%。當晚,紐約州金融服務局宣布關閉 Signature,把它交給 FDIC。距 SVB 週五被關,53 小時。

接管當夜,監理三巨頭共同宣布「系統性風險例外」

同一天晚上,美國財政部、聯準會、FDIC 共同動用「系統性風險例外」,宣布 SVB 與 Signature 的所有存款人——不管有沒有超過 $25 萬保險上限——都會被全額保護。這是為了阻止恐慌繼續往下一家中型銀行蔓延,但同時也代表:監理當局承認,一場「純技術性的週末擠兌」已經可以炸掉一家全美前三十大的銀行。股東和無擔保債權人沒有這個待遇,他們被清零。FDIC 估計這次接管會讓存款保險基金損失約 $2.5B——這筆錢後續會透過對存活銀行徵收特別評估費補回來,不由納稅人承擔。

但這次「動用系統性風險條款」的訊號,並不只是救人

一週內,買家出現。3 月 20 日,由紐約社區銀行公司(NYCB)旗下的 Flagstar 承接了 Signature 大部分存款與部分貸款組合——但不包含約 $4B 的加密相關存款,也不包含 Signet 這條 24/7 清算網。加密客戶被 FDIC 給了大約一週的時間關戶自行搬走;Signet 則留在接管中,另行標售。前董事 Barney Frank 事後對外抱怨,認為監理當局選在那個週末動手,是想「傳達一個訊息:不要碰加密」;紐約州金融服務局否認,說「這個週末做的決定,和加密沒有關係」。無論誰對,結論一樣:一條原本設計為便利的 24/7 通道,把一家 22 年、$110B 資產的銀行,壓進了 53 小時的清算時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