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 9% 利息的人,
發現自己的錢
被借給了三箭

2022 年 7 月 1 日,一家自稱「像銀行一樣安全」、給 USDC 存款 9% 年息的加密平台 Voyager Digital,無預警關閉提款。五天後聲請 Chapter 11。事後拆帳:公司把客戶的 1 萬 5,250 顆比特幣、3.5 億美元 USDC 無擔保借給了三箭資本(3AC)一家——占客戶總資產約三分之一。三箭 6 月剛倒,錢已經沒了;但客戶對帳單上的 9% 利息仍在滾。3.5 百萬人被鎖在裡面 11 個月,最終按約 35% 拿回加密資產,現金部位另計。而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後來認定:那句「像銀行一樣安全」,是徹頭徹尾的謊。

「像銀行一樣安全」,配上 9% 利息

Voyager Digital 是一家 2018 年成立、2019 年在多倫多創業板掛牌的加密經紀商,主打「零手續費買賣」加上一個叫 Voyager Rewards 的計息帳戶:把加密資產或穩定幣放進來,就按持有量發放利息,USDC 給到 9% APY(2022 年 3 月),其他幣別的最高等級可到 12%。整個 2021 到 2022 年上半年,Voyager 反覆在網站、社群、電視廣告上把自己塑造成「加密圈的銀行」。

行銷素材裡最關鍵的一句話,是「你的錢跟我們在一起,和放在銀行一樣安全」(as safe with us as at a bank)。網站說「你的美元由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承保」,並把 Voyager 描述成一個「安全存放錢的地方」。這兩組承諾,後來被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寫進 2023 年 10 月的起訴狀,認定是虛假陳述——因為前者暗示 Voyager 倒了你的錢也安全,後者的 FDIC 保護實際上有一整層但書。

後台:把客戶的錢,轉手借給機構賺息差

Voyager 從來沒有把客戶的加密資產拿去做穩健、低風險的放貸。它做的是加密圈子最典型的息差生意:對零售端付 9%,對機構端收 10% 以上,中間賺 1–2% 息差。而在整個 2022 上半年,幣圈裡能吸收大額借款、又願意付高利率的機構,只剩下幾家最極端的槓桿玩家——三箭資本、Alameda Research、Celsius 等等。

其中最大的一筆,交給了新加坡的三箭資本。到 2022 年 6 月,Voyager 對三箭的曝險是 1 萬 5,250 顆比特幣 + 3.5 億美元 USDC,按當時價格約 $650M——這筆錢是無擔保信用貸款,沒有押品,也沒有主保管人以外的擔保。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事後新聞稿披露:Voyager 平台上的客戶數位資產(2022 年破產前後口徑)約 20 億美元;按 $650M 與 $2B 相除,單一機構的曝險就吃掉將近三分之一。

當三箭 6 月被斬倉

2022 年 5 月 Terra/Luna 崩盤,拖了 Celsius,再拖了三箭。到 6 月中,三箭的槓桿部位開始被主經紀商斬倉。6 月 22 日,Voyager 對外公告「向三箭要求還款」;先要求 6 月 24 日前還 $25M USDC,接著要求 6 月 27 日前全數還清 $650M。三箭沒有回。6 月 27 日,Voyager 對三箭發出違約通知。

接下來的一週,Voyager 一邊試著找救援(Alameda Research 6 月中提供了 $200M 現金 + 15,000 顆 BTC 循環信貸額度,當時價值合計約 $500M——SBF 還在扮演幣圈救火隊),一邊想維持門面。7 月 1 日,Voyager 突然宣布暫停所有交易、存款、提款與獎勵。3.5 百萬個帳戶,那一刻被關進黑盒子。

五天後聲請破產,對帳單上的 9% 還在跑

7 月 5 日晚間,Voyager Digital Holdings, Inc. 及旗下實體向紐約南區破產法院聲請 Chapter 11。文件揭露:資產 $1–10B,負債 $1–10B。公司總部有約 $110M 自有現金,客戶美元現金另約 $350M 存放在紐約的 Metropolitan Commercial Bank(MCB;MCB 官方公告口徑約 $270M,略低於破產聲請書自報數字)。CEO Stephen Ehrlich 對客戶公告:「請放心,我們會設法讓大家拿回一些。」

「FDIC 保險」的細字,只保銀行倒閉,不保 Voyager 倒閉

Voyager 廣告裡反覆提到的「FDIC 保險」,是這樣運作的:客戶把美元轉到 Voyager,Voyager 把它存到合作銀行 Metropolitan Commercial Bank 的一個綜合帳戶(FBO,for the benefit of),名下寫的是 Voyager,但受益人是各個客戶。理論上,如果 MCB 倒閉,FDIC 的「穿透式(pass-through)保險」可以按每位受益人 $250,000 上限逐一保護。

但這條保險有個一般存戶不會注意的但書——它只保 MCB 倒閉,不保 Voyager 倒閉。2022 年 7 月 8 日,Voyager 聲請破產三天後,MCB 對外聲明澄清:「FDIC 保險只用於保護 Metropolitan Commercial Bank 倒閉的情況,不保護 Voyager 或其員工的任何作為或不作為,也不保護加密資產本身的價值損失。」7 月 28 日,FDIC 與聯邦準備理事會共同致函 Voyager,要求立即撤下所有暗示「Voyager 存款受 FDIC 保護」的行銷字樣。FTC 2023 年 10 月的複審更狠:除了 USD 部分本身外,USDC、BTC 等加密資產從來就沒有任何 FDIC 保險保護——那句「像銀行一樣安全」,對占客戶資產九成以上的加密部位,是徹頭徹尾的無中生有。

三箭那筆貸款,占公司客戶資產近三分之一

破產聲請文件把 Voyager 的整個對手方名單攤開:三箭資本欠 $650M+,是最大的一筆——占全公司客戶數位資產約 33%。第二大是 Alameda Research(FTX 姊妹公司),對 Voyager 有 $377M 未償還借款,同時也是 Voyager 的救火隊、股東與最大股東之一。三箭倒後,Alameda 再倒,Voyager 兩個最大對手方全數毀滅,任何「換一批機構重新出借」的路都封死了。

CFTC 事後起訴書指控 Voyager 與 CEO Stephen Ehrlich:在 2022 年 2 月到 7 月間,對外宣傳 12% APY「安全」時,未對客戶揭露公司集中把資產借給少數幾個高風險對手方、也未揭露這些貸款完全沒有擔保。CFTC 認定 Voyager 事實上運作為一個未登記的大宗商品池(commodity pool)、Ehrlich 是其未登記的經營者(Commodity Pool Operator, CPO),並構成詐欺。

Binance.US 出價 $1.3B,又跑了

破產程序拖了 10 個月。中間 FTX 的美國子公司 West Realm Shires 於 2022 年 9 月得標、10 月被破產法官核准收購 Voyager 資產,但 2022 年 11 月 11 日 FTX 自己聲請破產,交易破局;接著 Binance.US 2022 年 12 月以約 $1.02B(債務人早期口徑 $1.3B)出價接手客戶帳簿,通過債權人投票、拿到破產法官核准。就在 2023 年 4 月 25 日交割前夕,Binance.US 單方面撤案,理由是「美國監理環境敵意過重」。

沒了買家,方案轉為清算。2023 年 5 月 17 日,曼哈頓破產法官 Michael Wiles 核准清算計畫。債權人投票結果:97% 支持(對應早期 Binance.US 方案的用戶投票口徑)。6 月 20 日,Voyager app 為債權人重啟提款窗口(至 7 月 5 日截止),加密資產按約 35.72% 的比例返還。首批派錢已是關閉提款後將近 12 個月。

CEO 個人結局:10 億美元的謊,換 $2.8M 和 1 個禁令

2023 年 10 月 12 日,CFTC 與 FTC 同日對 Stephen Ehrlich 個人提起訴訟,指控他在明知 Voyager 對三箭曝險已到危險程度時,仍持續對零售客戶宣傳「安全、有 FDIC 保險」。FTC 同日與 Voyager 公司達成 $1.65B 和解,同意永久禁止 Voyager 再處理客戶資產(這對已破產的公司實質是「墓碑上再刻一個字」)。Ehrlich 個人的部分拖到 2025 年 6 月,以他與配偶 Francine Ehrlich 支付 $2.8M、他個人永久禁止再經營任何加密相關的散戶產品作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