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的錢冒充成我的存款,一週後還你,帳上多出 72 億

2008 年 9 月 30 日,週二早上,Anglo Irish Bank 的財務主管把一筆 €72 億歐元 匯出去,對象是隔壁的 Irish Life & Permanent。同一天,ILP 集團底下的人壽保險子公司 Irish Life Assurance,把差不多同額的錢放回 Anglo 當「客戶存款」。錢繞了一圈回到原點,但那一天恰好是 Anglo 的會計年度截止日——這筆進出讓 Anglo 的年報上「非銀行客戶存款」數字瞬間多出 €72 億,而客戶存款,是市場評估銀行體質時最看重的一項。8 年後,3 位參與者被送進監獄;當時愛爾蘭刑事史上開庭最久的一場審判,寫了 89 個開庭日。

Anglo 的錢流不出去,也不敢承認

2008 年 9 月 15 日 Lehman 倒閉。全歐洲的貨幣市場對「商業房地產放款集中、幾乎全靠躉售融資 (wholesale funding)」的中型銀行全面關閉——Anglo Irish Bank 正好符合這個描述。它是愛爾蘭第三大銀行,2008 會計年度結束時(9/30)的資產規模約 €1,013 億歐元,但客戶存款只占其中一小部分;絕大多數負債是短期的銀行間借款,以及賣給歐洲各國基金的公司債。當這些通道一起關上,Anglo 每天流出的錢是以「幾十億歐元」為單位算的。

問題是,Anglo 的會計年度正好在 9 月 30 日結束。年報一發出,全世界都會看到當年度的「非銀行客戶存款」數字實際是 €440 億歐元。單這一個數字,就會讓剩下的存戶明天早上排隊。這是 Anglo 高管在 9 月中承受的壓力:帳一定要撐到 9/30 收盤時看起來「還在成長」。——當年檢方在審判時提出的核心指控是,3 位被告透過循環存款操作,把這個數字膨脹到 €510 億歐元,美化了 約 16%。

Irish Life & Permanent 為什麼會配合

Irish Life & Permanent 是一家集團公司:旗下有一家銀行 permanent tsb,和一家愛爾蘭最大的人壽保險公司 Irish Life Assurance——這是關鍵。銀行間的錢彼此借叫「同業拆借 (interbank)」,市場一看就知道那是短期的、緊張的、隨時會抽走的錢;而保險公司給銀行的存款,分類上叫「非銀行客戶存款 (non-bank corporate deposit)」,被市場當成「黏性資金」——保險公司負債期限長,不會突然抽走。

ILP 集團自己也在為存款出走發愁,和 Anglo 是「難兄難弟」。當 Anglo 提議「你借我一筆錢,我借你差不多同額的一筆錢,只是走不同名義」時,對 ILP 來說幾乎沒有現金流動——只要 Anglo 保證幾天後全部歸還就好。雙方帳上都不會多一分錢的實質資源,但都可以把某個看得見的數字撐大。審判時檢方稱這叫 "balance sheet management"——「資產負債表管理」的委婉說法。

3 輪循環,不是 1 次

審判揭露的細節:2008 年循環存款不是只做 1 次。第一輪 3 月,規模 €7.5 億歐元;第二輪 6 月,規模 €30 億歐元;第三輪 9 月,規模 €72 億歐元——一路加碼,一路更大膽。每一次都對齊 Anglo 對外揭露的季報或年報截止日:3 月是第一季公告、6 月是半年報、9 月是全年會計年度截止日。每一輪的錢會在幾天內全部歸還,但每一次的「截圖」都留下了虛胖的存款數字。

檢方在庭上提出的動機分析,不是「內部人謀取私利」,而是「集體撐住外表」——3 位被告(Anglo 資本市場部 John Bowe、Anglo 財務長 Willie McAteer、ILP 執行長 Denis Casey)一分錢沒進口袋,他們相信自己是在救公司;審判時 Nolan 法官特別在判決書寫:「他們沒有從中得利,他們認為是在為所屬公司的利益服務……但這些交易本身是不誠實的、欺騙的、腐敗的。」

審判 87 天,愛爾蘭史上最久

2016 年 6 月,都柏林中央刑事法院宣判:陪審團分別在第 84 個開庭日(Bowe、McAteer)、第 89 個開庭日(Casey)裁定 3 人有罪,罪名是「共謀虛偽陳述 Anglo Irish Bank 財務狀況」(conspiracy to defraud);同案第 4 位被告、ILP 前財務長 Peter Fitzpatrick 則無罪釋放。此案共 89 個開庭日,當時為愛爾蘭刑事史最長的一場刑事審判(這個紀錄在 2017 年被 FitzPatrick 個人審判的 126 天所超越)。

7 月 29 日,Martin Nolan 法官宣判量刑:

· Willie McAteer(Anglo 財務長)—— 3 年 6 個月徒刑
· Denis Casey(ILP 集團執行長)—— 2 年 9 個月徒刑
· John Bowe(Anglo 資本市場部)—— 2 年徒刑

Nolan 法官在判詞裡說明:量刑起點是 8 年,考量被告沒從中獲利、以為是救公司、對案件配合等因素才減至最終刑度。這是愛爾蘭金融危機中,第一批因銀行欺瞞行為入獄的高階銀行家。

那位主席呢?

Anglo 前主席 Seán FitzPatrick——那位連續 8 年在年度審計前把個人貸款搬去隔壁銀行藏的人——2017 年在都柏林中央刑事法院受審,面臨的是誤導公司審計師(誤導 Ernst & Young 使其低估他真實的借款)這條罪。審判 126 天之後,法官 John Aylmer 指示無罪釋放——理由是公司事務執法署 (ODCE) 的調查有嚴重瑕疵:主辦調查員 Kevin O'Connell 經驗不足、對證人採取「教導式」問話造成證詞污染,且在庭審中期銷毀了相關文件——法官寫下「無法排除那些被銷毀的文件對辯方有利」。FitzPatrick 刑事無罪,但被特許會計師公會 (Chartered Accountants Ireland) 註銷會籍,並罰款 €25,000——民事層面唯一的紀律處分。他於 2021 年 11 月 8 日離世,享年 73 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