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好幾座墓碑,死於詐騙或魯莽。這一個最微妙也最值得學:沒有人造假、沒有人賭性堅強,一筆出於好意的「避險」,光靠『規模』和『漂移』,就長成了全公司最大的風險。
主角是摩根大通 —— 當時被公認為全球風控最嚴謹、「堡壘級資產負債表」的銀行。它有一個叫 CIO(投資長辦公室) 的部門,任務聽起來無聊又安全:幫銀行管理多餘的存款,並對沖風險。其中一個交易員的部位實在太大,大到整個市場給他取了個綽號:倫敦鯨。

為了「省保費」,反手賣起了保險
這個部門原本的避險,就像幫銀行買保險:付一點保費,萬一經濟變差、企業違約,保險會賠付,抵銷銀行的損失。很合理。問題出在,保險是要付保費的,長期下來是一筆成本。
於是為了「降低避險的成本」,這個桌子動了個聰明的念頭:既然要付保費,不如反手也賣一些保險出去收保費來貼補。一賣不可收拾 —— 賣的保險越來越多,部位悄悄從『買保險』翻轉成『賣保險』,從避險,變成一個賭「經濟一定會好、沒人違約」的巨大單向押注。下面,看它怎麼長大 ——
大到自己就是市場
部位大到什麼程度?光是某一檔信用指數,名目金額就堆到約 1,570 億美元 —— 大到它的進出本身就能推動那個指數的價格。對沖基金很快聞到血腥味:他們發現有一頭鯨被自己的部位困住了,於是聯手站到對面,一路對作。鯨想出場,但它太大,門太小,每一個賣出的動作都把價格推得對自己更不利。
損失滾雪球時,摩根大通執行長 Jamie Dimon 一開始還對外說這只是「茶壺裡的風暴」。幾週後,風暴掀翻了茶壺:帳面虧損一路擴大到約 62 億美元(過程中,還有交易員為了掩飾而灌水部位估值)。摩根大通夠大,毫髮無傷地撐了過去,但賠上一場難堪、約 9.2 億美元罰款,以及「最會風控的銀行」的面子。
就是它本來要對沖的那個風險
這座墓碑和 Kerviel 剛好是一體兩面:Kerviel 是用假的避險去藏一個賭注;倫敦鯨是一個真的避險,自己大大方方地、不需要任何謊言,就漂移成了賭注。後者其實更可怕 —— 因為它告訴你,你不需要一個壞人,也能搞出災難。只要有「優化成本」的好意、加上沒人盯著的規模,一張保單就會長成一頭鯨。
而且它還複習了 亨特兄弟、Archegos 教過的一課:規模本身就是風險。當你的部位大到「你就是市場」,你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 出場的自由。你想賣,但沒有別人接得住,你每砍一刀,都砍在自己身上。
對你我,翻成最實用的兩句:第一,當有人用「降低成本」「提高收益」來改造一個本來保護你的東西時,先問一句:它是不是已經偷偷從『保險』變成了『賭注』?—— 很多賣你的「保本加息」「備兌收租」,都是這樣一點一點把保護換成風險的。第二,大到不能出場,就是太大了。連摩根大通都會被自己的部位困住,你更該確定:最壞的時候,你抱著的東西賣得掉。
他們只是一步一步,把一張保單,優化成了一頭鯨。 倫敦鯨 · 摩根大通 · 2012